查爾斯從夢中驚醒。
窗外狂風暴雨,轟隆轟隆的雷聲,響得連綿劇烈,彷彿他胸口的心音。
他喘了幾口氣,力圖鎮定些,從床上坐了起身,想要開床頭燈,銅鏈卻自己往下一拉,啪嚓地亮燈了。
查爾斯蹙眉。
「睡得不好嗎?查爾斯。」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自床尾那一端傳來。
「我想你是清楚的。」查爾斯看向對著他大床的沙發座,艾瑞克正坐在那裡,姿勢悠閒且優雅,依舊戴著那蠢頭盔和一身過時的黑色緊身衣。
「你一定在想很失禮的事情。」艾瑞克瞇起眼。
「你也有讀心能力了?」查爾斯回嘴,手臂撐著床沿,試著下床坐上放置一旁的輪椅,然而剛驚醒,顯然沒有太多力氣,他只能一小吋又一小吋地挪動。
艾瑞克冷眼看他,最終在他快要跌下床之前,才快移過去接住他:「我不懂你為什麼不讓我幫忙。」
查爾斯被艾瑞克橫抱而起,整個人幾乎是蜷縮在他的懷裡,而艾瑞克的視線在查爾斯臉上逡巡,像是一個王視察他的領土。
「放下我。」查爾斯煩躁地說,並且掙扎。
艾瑞克露出可惜的表情,沒異議地照做了,力道輕柔,將查爾斯放在輪椅上的時候,宛若將才六個月大的嬰兒放在搖籃裡。
查爾斯終於坐上了輪椅,抬起頭警戒地看艾瑞克:「說吧,這次你來做什麼?」
艾瑞克溫柔地凝視他:「我發現你變得很不客氣,查爾斯。」
「不好意思,殘障人士的脾氣總是不太好。」查爾斯揚起一抹得體卻疏離的微笑。
艾瑞克臉色微變,很快又恢復如常,但不論如何,查爾斯的雙腿永遠是他心裡深埋的痛。
查爾斯卻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他臉色的變化,不禁想嘆息,內心防備默默地塌了一角,誰讓他比誰都清楚,他還愛這男人。
然而他不能示弱,艾瑞克一旦瞧出他的心思,就會瞅緊這點著著進逼,得寸進尺一向是艾瑞克的長處。
趁艾瑞克還沒來得及回話,查爾斯又說:「再者,我想沒必要對夜襲者態度親切,若你只是想找我聊聊天,麻煩早上九點以後再來。」
艾瑞克聞言輕笑:「你會歡迎我?」
查爾斯聳肩:「要是你沒想找麻煩,我想會樂意讓你摘下頭盔,在晨光中談談人生。」
艾瑞克沉默半晌,才笑說:「那會是一場很不公平的對談。」
查爾斯說:「關於你意識到這點,我該慶幸還是悲傷?」
「噢,最好你悲傷,接著你就會心軟。」艾瑞克蹲下身子,讓自己與查爾斯平視,即使在朦朧燈光中,查爾斯的雙眼依舊湛藍,像是星星一樣閃爍著熾光。
不只一次了,艾瑞克有這種浪漫的想法,查爾斯雙眸裡一定是嵌入北極星的碎片,才會總是那麼亮,而目光又堅定不移。
若是查爾斯現在知道他的想法,大概會嗤之以鼻。
思及此,艾瑞克莫名感傷,突然懷念起很久以前待他既和氣又幽默的查爾斯。
他才三十多歲吧?怎麼就有老人懷舊的現象?艾瑞克想,或許這就是中年危機意識,之前他得閒看電視時學到的新詞。
兩人像是較勁似地對看許久,最後還是艾瑞克先轉開了眼。
「在這方面,我永遠贏不過你。」艾瑞克嘟囔,竟像個鬧脾氣的小孩。
「希望你其他方面也贏不過我。」查爾斯冷哼,看了看窗外。
雷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,風還是烈得嚇人,颳過窗戶玻璃時,嘎吱嘎吱地尖銳作響。
但,好歹,雷雨是停了。
查爾斯又轉回眼睛,看艾瑞克:「行了,你走不走?」
艾瑞克嘆了口氣:「你這麼急著要趕我?」頓了頓,又說:「如果我綁架你,你的學生們會如何?」
「前提是你要能綁走我。」查爾斯說,昂起下頷:「我猜你進來已經花了大力氣,若是多帶一個人……就沒那麼輕鬆地開溜了。」
「私奔總是有阻礙的。」艾瑞克說:「查爾斯,你說,我們有沒有可能……」
查爾斯面容一肅:「沒可能,除非你放棄你的計畫……」
艾瑞克打斷他:「不可能!」
查爾斯冷淡地說:「那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。」
艾瑞克瞪著他,胸膛起伏不定。
查爾斯也不畏懼地與他互瞪,毫不妥協。
他們都無法對彼此妥協,這也是他們長年分道揚鑣的主因。
「你總是拒絕我,以前我怎麼沒發現呢?你其實獨斷又殘忍,只是將戾氣藏得很好。」艾瑞克的唇線繃得直且緊:「你跟我是同一路人,查爾斯,我的老朋友。」
「我和你不會是同一路人,艾瑞克,你選擇了將希望囚在潘朵拉的盒子裡,而我跟你相反。」查爾斯犀利地說,語氣冷酷。
艾瑞克只覺查爾斯的一字一句,像凍在手上的冰碴子,指尖麻木冰涼。
他按下陡然而生的恚怒,轉身離去。
直到艾瑞克離開了這房間,查爾斯才頹了肩膀,拿手揉著額邊。
艾瑞克之前的眼神歷歷在目,傷感、怒火、冀盼、柔情、愧疚,還有一絲壓抑的瘋狂。
艾瑞克從以前就是不會撒謊的人,他或許能維持表情,但眼神卻總是浮動,更是騙不過查爾斯。
查爾斯認識他的時候,就很快地學會了從他眼神裡讀情感,即使他戴上了那頭盔,不能準確地讀到他的心,但依然多少能知道他的思緒。
查爾斯從喉嚨發出一聲哀鳴,為什麼他偏偏要明白艾瑞克也還愛他?這明明是他極力想逃避的事實。
他憶起了今晚作的夢,在打理得齊整的草地上,他與艾瑞克滾在上頭接吻,陽光融融照在身上,美好得很不真實。
所以他驚醒了,證明了那的確只是一場美夢。
如今,不管什麼美夢,對他來說也像惡夢,能驚醒了他。
他始終無法像一般人單純享受美夢,更何況對象是艾瑞克,也就是萬磁王,尤其無法繼續安然作夢下去。
他在夢裡親吻他,而後他真的來了,又走了。
他們的關係,只能如此了。查爾斯想。
站在對立面的老朋友,親密無間的老敵人,卻只能如此了,再進不了最關鍵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