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來安靜的本田大宅開始忙碌起來。

 

  管家指揮著侍女來回奔波,備下貝紅、髮梳與白無垢等各類需要事物,趁灣尚在昏沉時,將一切安排妥當。

 

  灣唯一一次清醒,是本田菊端坐在她面前,與她說大婚的消息。

 

  「我可以依照妳的話,放走那名叫作繁英的少女,條件是妳必須完全歸附於我,與我成婚。」本田菊語氣一如往常的平穩,話中卻是不容反駁的堅定。

 

  灣狠狠咬唇,唇瓣滲出了血:「反正我拒絕不了,你何必前來告知?」

 

  「不過是程序需求,灣,我已對妳讓步,而妳須給我回應。」

 

  灣沉默半晌,方道:「除了繁英,還有其他人呢?」

 

  「若妳同意求親,我會審慎考慮。」

 

  「少拐彎說道,我要明確的答案……其他人,你會放了他們嗎?」

 

  本田菊皺了皺眉:「灣,妳無法與我談條件,妳並無法給予什麼去交換我的承諾。」

 

  「誰說我無法給予什麼?你要的,不就是我嗎?只有繁英一個人被釋放,顯得我太廉價了不是?我的要求並不過分,我要其他人同被釋放,由你作主,讓他們皆安然返家。」灣譏誚地翹了翹嘴角:「別再想騙我,你定有能力,本田菊……當家。」

 

  「……我只能再釋放二十人,船隻、食物等由我親自安排,會確認他們平安返家。」本田菊定定凝視著她,聲音頓冷:「灣,我不瞞妳,計畫不是只有我促成,方方面面都得考慮,因此二十一人,便是底線。」

 

  「若我不同意只有這樣呢?你當會如何?」灣道:「設想我不在了……你會困擾吧?」

 

  「一切條件收回,大婚照舊舉行。灣,妳阻擋不了,請別威脅我,妳與我是相同的存在,即使妳刻意銷毀自身,於我而言,不會改變什麼。」

 

  「不過才二十一人,二十一人哪!這就是……我能做到的……」灣露出自嘲的微笑:「我的力量,還真是夠微小的。」

 

  本田菊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向掌心靠攏,在握成拳之前,又立刻鬆了勁。

 

  灣那種哀絕的神色,讓他心底發痛,可他卻不能在這時擁她入懷,必須要咬牙堅定立場,不容退讓。

 

  「我,台/灣,同意歸附於你,日/本。」過了一會兒,灣直直挺著背脊,一字一頓道:「懇請日/本遵守諾言,讓我等族人安然返家。」

 

  本田菊望著灣,頓了頓,隨後重重點了頭:「日/本一方,接受台/灣的增訂條件。」

 

  約定既成,不容更改。

 

  兩人互視良久,氣氛難以言喻的沉悶。

 

  半晌後,是本田菊先開口了:「灣……成婚那日,妳會戴上我送妳的簪子嗎?」

 

  灣木著一張臉,微微扯動嘴角:「若你要我戴上,我便戴上,當家。」

 

  本田菊頓時一噎,只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來,胸口蓄著怒火,與一陣又一陣洶湧而來的悲涼。他從來沒有如此深刻地體會,「當家」二字,是多麼疏遠又刺心的詞兒。

 

  近乎賭氣般,本田菊撂下一句:「妳隨意。」便起身離開。

 

  灣眼睜睜望著本田菊的身影消失在那扇深金紙門後,原先挺得筆直的背脊軟了下去,緩緩伏在地上。

 

  她都快要習慣了,習於本田菊的離去、本田菊的背影……卻怎麼也無法讓她自己說出挽留的話語,就如那場牡丹宴後,明明她很想奔去抱住他,讓他不要走,卻依舊怔怔地站在原地,快要攥破手上的帕子,也沒有上前踏出一步。

 

 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能留住他,她害怕自己的分量終究不夠重,她假設自己定然留不住他。況且,她今兒也失去了留住他的意念與資格。

 

  她的確留不住他,她誰也留不住,包括耀哥哥,包括小香,包括族人。哪一天,會不會連自我都留不住了?

 

  他說,要與她成婚,要她歸附於他。曾經她最希冀與他的相守,而今如願以償,卻是以交易的形式。

 

  額前的長髮緩緩落了下來,遮擋了她的目光,灣在這一刻竟覺得無比心安,什麼都看不見,只有一片朦朧的黑,似乎這樣才是最好的。

 

  「我們都是海之兒女……」灣低聲喃喃:「我們……都是嗎……」

 

 

  婚禮很完美,至少表面上,賓主盡歡。

 

  本田菊瞥了端坐身旁的灣一眼,她低眉順目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留了一片陰影,整張臉被塗得雪團兒也似,唯有唇上那一抹豔紅增添顏色。

 

  他手持酒盞,一飲而盡。灣手上動作頓了頓,也跟著慢慢飲下清澈的淡酒,唇瓣離開杯沿時,留下一點點卻很明顯的印痕。

 

  本田菊靜靜地凝視灣飲下整盞酒。

 

  「你讓人兌了水吧?」灣忽然低聲道:「難為你了,當家。」

 

  本田菊微微瞠目,幾不可查地點點頭,算作回應。

 

  灣笑了笑,忽然手滑了似的,杯盞直直掉落,磕傷了一角。

 

  一邊侍女們暗暗抽氣,悄悄關注著本田菊的神色。

 

  本田菊揮了揮手:「撤下,只是一時不小心罷了。」

 

  侍女連忙上前收拾杯盞。

 

  「不好意思了,當家。」灣抿著唇,看似在微笑。

 

  「沒事,妳以前也是如此,一直沒變。」

 

  本田菊一說這話,灣的眼神便凜了凜,隨即低首,做出一副淑婉樣兒。

 

  「妳今天,沒戴那簪子?」本田菊狀似無意地打量她一圈。

 

  灣沒有回答,只是又抿了抿唇。

 

  本田菊沒再說什麼,卻在婚禮結束後,兩人雙雙起身的同時,突然伸手緊握她的手。

 

  他往她的方向移近了些,在她的耳邊悄聲:「不論如何,妳已歸屬於我。」

 

  灣默默別開了臉,緩緩將自己的手從那微涼的大掌裡抽出。

 

 

  本田菊與灣成婚後,很是平平淡淡地過了好一段日子。

 

  本田菊一如既往地忙碌,甚至更忙了,有時還會夜不歸家,回來時,身上總是帶著血腥味與硝煙味。

 

  灣最常做的,便是靜靜地坐在她與本田菊共居的房裡,偶爾做些針線,偶爾用紅繩打著結兒,偶爾去一下紡織房幫忙,偶爾看看書,偶爾鋪開宣紙,隨意寫些字帖。

 

  本田菊歸家時,灣往往已經睡下,他看著她眉頭微蹙的睡臉,只是將被子往上拉,不讓她著涼。

 

  等灣醒來的時候,本田菊往往已經起床,身旁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唯有觸摸時還能感受到一絲溫度。

 

  成婚後的兩人,見面的機會依舊極少,就算在廊上遠遠相遇,也是互點個頭,便各自忙著手邊的事兒,連一句招呼都欠奉,彷彿漠然已是常態。

 

  至於夫妻敦倫一事,更是少之又少。

 

  除了新婚那一晚,本田菊較為激動外,之後他便很少碰灣了,多是興之所至,而他本是性子淡泊的人,好幾個月才會有那麼一次,也是草草了事,睡前還要著人備了熱水,洗淨了才肯入眠,竟似不想沾染上她的任何味道。

 

  灣無所謂,對此並不太熱衷,尤其她心中有怨,頂天也只有逆來順受的分,要說配合,那是絕對沒有的。雖則當晚的痛楚過後,接下來幾次她確實感受到一絲快感,然而當她對上本田菊石子般的雙眼,什麼情愫都澆熄了。

 

  本田菊這般寡欲,反而讓她覺得清閒。

 

  奇異的是,即便兩人行止如此,本田大宅的人卻依舊無甚訝異,認為理所當然似的。

 

  管家與侍女們會恭敬地稱灣一聲「夫人」,而本田菊的下屬,也就是東/京等人會向她躬身行禮,對於本田菊的冷落,他們並未因此落井下石,甚至連一點嘲諷也沒有,只是一派平靜地待她。

 

  灣曾經在走過紡織房外的時候,聽見兩個侍女的對談。

 

  「當家既對夫人這麼冷淡,為何還要娶她?」

 

  「禁聲!這話不是妳該說的,我們不能議論主子的事!」

 

  「我就是好奇,多少人想成為當家的枕邊人,即使侍妾也好,當家卻擇了夫人,明明夫人一點都不賢淑溫良……」

 

  「當家的心思,不是妳我能猜度的!當家定是見著了夫人的好處,才娶她進門,難不成妳還不信得當家的決策?」

 

  「我不是不信啊,當家是我見過最好的男兒了!可我就是不明白,若說好處,當家到底想要夫人做什麼?明明任先生兄弟倆就被當家不由分說的直接推上戰場,夫人卻是一開始便被帶回來避戰……」

 

  「別說了,總之上頭的謀劃,我們不能置喙!妳看不出來嗎?當家對夫人非常在意,否則妳何時見過當家對誰會有明顯的大情緒?」

 

  「妳是說,當家……」

 

  「噓,計較在心裡就好,所以說,我們不得怠慢,都得緊著夫人點!好了,快做事,別叨咕了。」

 

  那時,灣在紡織房外站了許久,直到有人要推門出來了,才匆匆走遠。

 

  不聽、不見、不想,這是現在的她所能做的,只能做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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懸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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