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太走心的意識流,一個恍神好像就寫偏了。

 

哆瓦酒吧的音樂和巴登區的不同,巴登酒吧多是或舒緩或激昂的純音樂,鮮少有歌手唱歌,而哆瓦這裡卻是常有人聲,一位有點年紀的女歌手唱著藍調,沙啞而低沉的菸酒嗓,唱著傷感的詞兒──這話說得不太肯綮,因為尼諾壓根兒沒在聽她唱些什麼,只是她唱的那些詞兒,一字一字地、一陣一陣地,似帶著沙子的厲風颳過了他耳畔,割得他耳疼,彷彿將失聰似地要冒血珠子,可過了之後又化作一隻青鳥,漂亮又輕盈地朝敞開的門外而去,連一片羽毛也沒落下,連丁點憐憫也不施予。

 

尼諾想,哀傷有時候就是這樣子的吧,親身經歷時痛得剜肉流血,過去了又不想忘掉,彷彿那些傷都是榮譽的勳章,可那些傷還是傷,傷會結痂,長出新肉,人會瞧著新肉跟舊肉連在一起不好看,於是想起了往昔──說是緬懷哀傷的歲月,不如說是緬懷哀傷之前的歲月,一個兩個本來張揚又完整的人去赴了一場注定天翻地覆的戰爭,從此我不再是我,他不再是他。

 

思及此,他覺得自己腦袋昏昏沉沉的,大概是酒喝多了吧?

 

尼諾很少醉,在他父親身亡後,他有一度必須靠酒精來麻痺神經,才能對他的王子和公主殿下保持微笑,偏他又不能醉,在那最不能壞事的時期,他逼著自己只能晚間喝半瓶酒,還得先洗掉了酒氣再睡,他連哀悼也不准過度,可他著實需要酒來鎮壓清明的思緒,畢竟一旦太清醒,痛楚就能尖銳地穿透四肢百骸乃至最脆弱的心臟,於是半瓶酒終究變成了一瓶,再來是兩瓶,直到後來,他喝多少也不容易醉,彼時他早就長成了所謂的「大人」──吉恩面前二十來歲的摯友,實際上是三十多歲的大叔,他的眼神很好地隱藏起滄桑,或許有部分要歸功於他的墨鏡。

 

可吉恩還是能看出了些許端倪,他有一次說過,尼諾,你的眼睛好老啊。

 

尼諾笑問吉恩是怎麼個老法,吉恩說他也不清楚,直覺罷了,有一瞬間,他認為尼諾不該擁有如今這雙眼睛。

 

當時尼諾正陪著吉恩到墓園去給奧塔斯夫婦掃墓,他聽了這話,沒再說什麼,只是面上帶著笑意,幫著吉恩擦去了墓碑上的塵埃。

 

隔天,他就騎了一小時的車,去了父親的墓前,問:「父親,我們的王子殿下太敏銳了。」

 

──敏銳到無須理由,就能看出他的惆悵。

 

奧塔斯夫婦的忌日,也是他父親的忌日,可他卻是從未在忌日當天來看過父親。

 

侍衛家族的這一生,奉獻給了主人,連死亡也得靠後。

 

尼諾想過自己究竟恨不恨,可他又想,恨不恨其實沒多大意義。

 

他不能去恨,即便是為了老爺子,即便是為了他父親,即便是為了吉恩或是蘿塔,他都不能去恨,命運就是如此,他的命就是如此,哪怕有天他將身亡,那也是守護吉恩或蘿塔而亡。

 

所以,他能夠有的,竟然就是哀傷而已。

 

微不足道的、強壓下來的,獨屬於他的哀傷。

 

他身上有太多不能說的祕密,蘿塔就曾開玩笑地評價他是神祕主義者,對此他不否認,只是別人可能是為了神祕而神祕,而他卻是不得不神祕。

 

隱於暗夜的烏鴉,躲藏他人目光已成為宿命,他父親很樂觀,曾說這就是男人的浪漫,他邊聽邊微笑,切了片父親帶回來的巧克力吐司,放到嘴裡先是微甜,而後微苦。

 

他沒反駁他父親,他父親還好有他陪著,才能說出這麼無理的話,事實上,這才不是男人的浪漫,是尼諾克斯家族世代傳承的悲劇,總是犧牲奉獻,總是得不到什麼回報,可他多愛他父親那快樂而熱情的神色,於是他吞下了吐司之餘,也吞下了摻了孤獨和苦澀打製的碎肉,那碎肉來源是年幼的他,還天真無邪地想著來到巴登和以前沒有什麼兩樣,他有父親,有父親在的地方就是家。

 

確實,他來到巴登,跟父親一起生活,從父親對奧塔斯一家的關注裡,偶爾才汲取一點溫情,他父親是個好人,卻不懂得怎麼做個好父親,只是試圖用熱誠感染他,他柔順地全盤接收,在遠處觀察著奧塔斯一家,吉恩跌倒了、吉恩笑了、吉恩想要氣球、吉恩喜歡麵包、蘿塔出生了、蘿塔會走路了、蘿塔愛吃甜的……奧塔斯夫婦一直在一旁守護著他們,哭了給予安慰,笑了給予鼓勵,敞開雙臂任由他們奔向自己的懷抱。

 

尼諾看著看著,轉述給父親聽,從始至終沒有說,他有多羨慕奧塔斯家的孩子。

 

後來,他父親和奧塔斯夫婦死了。

 

自詡愛父親的他沒有流淚,心卻很空,空得只餘寒潮肆虐,凍得他心上破了口,鮮血淋漓,寒意一點一點蔓延,遊走於血脈裡,他從此犯了怕冷的毛病,黑衣吸熱,他就總常穿黑衣,曬不黑的肌膚被襯得跟冰一樣慘白,吉恩跟他說,他像是一年四季都在奔喪,他聳了聳肩,說你穿著的ACCA制服也能穿去奔喪。

 

他和吉恩熟識之後,習慣了互懟和打趣,可吉恩不知道,這回他們倆說的皆是實話,他穿黑衣是奔喪,總有一天,當他為了守衛吉恩而死,ACCA制服也就是吉恩旁觀他走到生命終程時所穿的喪服。

 

在弗洛旺區,為吉恩擋槍的那一剎那,劇痛來襲之前,他想的是,啊,結束了。

 

雖然到了最後,他是沒死的,可他之後卻也沒再現身於吉恩面前,倒不是什麼羞愧或遺憾這類理由,而是他不確定,吉恩還需不需要他,老爺子還需不需要他,在他身分已曝光的當下,再去做回監視者,光聽就是一場笑話。

 

席捲王國十三區的政變,看似狂瀾將臨,轉瞬卻又以不大不小的代價回歸風平浪靜,吉恩用他慣有的敏銳洞察了一切,而後無聲無息地捻熄了硝煙,如同他捻熄了香菸的懶洋洋手勢。

 

吉恩不再是高中時望著窗外欲哭不哭的少年了,尼諾深刻地認清了這一點,他和父親的王子殿下已然長成,是個十分優秀的男人,他想吉恩大概真是不需要他了吧,老爺子也放了他自由,他的使命在那一聲槍響之後宣告終結,此後山高水長,他終於可以安排他自己的時間和人生了。

 

於是他整理了簡單行李,動身離開了巴登。

 

尼諾曾跟著吉恩的步伐走遍了十三區,這回換他獨自一人旅行,冰雪或海洋,沙漠或田園,他手上沒有了相機,只用眼去看一看這王國,喝酒、吃美食,來幾場點到為止的豔遇,可他挑剔,願意攀談的不論男人或女人都是金髮藍眼,接著走到實在無處可去,他來到了哆瓦,他小時候只住過了六年的地方,遠遠地看了眼尼諾克斯家族的其餘親戚,記憶中的堂兄弟姐妹不復幼年容顏,長開了,或胖或瘦,或高或矮,其中幾個甚至有了家庭和孩子,長輩們顯了老態,父親的兄弟讓他想到了父親老後應該也是這個模樣。

 

他們從不知道父親和他的去向,尼諾克斯家族的人彼此之間有無以名狀的默契,他從未聽說過他們尋過父親和他,他和父親也再沒回去看望他們。

 

尼諾在尼諾克斯家族宅邸的門口放下了一盒父親最愛的巧克力,盒子裡附著一張他和父親最後拍的合照,轉身離開,轉過街角時,聽見小孩跑來的啪噠啪噠腳步聲,以及「這裡有一盒糖」的大喊。

 

他忽然就很想吃蘋果蛋糕,父親以前常帶他去吃的那一間店還開著,他走進去點了蛋糕,吃到一半卻沒胃口,托了店長打包,又提著蛋糕盒子找了間酒吧坐了下來,開始點酒。

 

點了喝,喝完再點,酒保看他喝得多,勸他喝慢些,他看向酒保,金髮藍眼,身形修長得很適合穿制服,他笑說他酒量好,喝不醉,人來這裡許是買醉,他來這裡卻只是多少麻痺自己。

 

酒保沒再多問,眼裡卻多了些同情和溫柔。

 

尼諾一閃神,思緒回到了奧塔斯夫婦的葬禮後,在高中的天台上,吉恩抱著他,頭一次痛哭,將哽咽和眼淚全埋在他的臂彎裡,他昂首望著天空,聽著吉恩的抽泣,眼眶突然濕潤,落了一滴淚,滑過了他的臉頰,再滑入他的衣領間,他在吉恩抬頭前快速抹去了淚痕,一如往常地將情緒藏得完好無缺。

 

吉恩鼻頭和眼周皆紅,金髮散亂,半晌伸手去碰他的面龐,人卻愣愣的,沒說什麼。

 

可吉恩在那時候的視線,和酒保此刻的視線竟是莫名地重疊了起來。

 

舞台上的女歌手唱到了一個段落,稀稀落落的掌聲響起,隨即換了一首歡快的情歌。

 

尼諾喝下了最後一口酒,起身結帳,沒忘了把那一盒半個蘋果蛋糕帶走,回到了旅館房間。

 

他想起了,原來他自己哭過,哭的時候,吉恩就在身旁。

 

流淚原是那麼輕易的一件事情。

 

尼諾在桌前打開了蛋糕盒子,一口一口吃了剩下的半個蛋糕,蛋糕潮了,摻了點鹹澀的味道,變得難吃了,可他卻漸漸笑出了聲來。

 

他想起了他在各地區看的新房子,卻沒有一個合意,連在哆瓦,他也只肯住到旅館去。

 

他想起了巴登的屋子,哪裡都能住著一個他。

 

尼諾想,我好想回巴登,想見吉恩,想見蘿塔,想在巴登找新房子,想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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懸念。

少女重華。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