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恩從西區麵包店走了出來,抱著個紙袋,裡頭是剛出爐的紅豆長麵包,透過牛皮紙散著溫熱,令他冰涼的掌心回溫稍許。

 

巴登的十二月向來極冷,位於大陸北面,偶爾總要下點雪,縱然及不上比拉區的嚴寒,可風灌進領口來還是凍,拿刀面貼著刮過皮膚似的。

 

他把紙袋往大衣裡一塞,攏緊領口往家的方向走,風大,他的腳步有些遲滯,而他也並沒那心思走得快,挪到平時和尼諾喝酒的那酒吧時還停了停,隨後又緩緩地經過。

 

尼諾離開有陣子了,他不在,吉恩一人喝酒也沒趣味。

 

自知酒量不好,若無必要,吉恩是挺少飲酒的,即便要喝,多半也是和他那惡友,反正在尼諾面前,他最狼狽或最鬧騰的樣子,抑或是什麼其他樣子,尼諾都見過,當信任到了一個程度,他也就放得開了,只因曉得自己無論做什麼都會被笑著包容。

 

突然地,吉恩就很想念尼諾,只是他還不能見尼諾。

 

正好藉著尼諾要去做採訪的機會,吉恩與他說好了,要分開一段日子,前些時候,他們才剛吵過一次架。

 

然,回想起來,這麼面對面地類似談判的對話,也難以算是吵架,只是互相消化對方的牢騷,各自去冷靜冷靜。

 

不過也冷靜過頭了啊,腦子要凍僵了。吉恩想,隨手拍去頭上落的雪花,遇溫則半化成了水,滲入了髮絲間,頭皮頓時發麻,偏他出門總不愛帶傘。

 

吉恩總算加快了腳步,回到了家,玄關沒有蘿塔或尼諾迎出來的身影,他們一起去了哆瓦,一個禮拜或者更久才會回來,只留下他。

 

做為哆瓦皇室少數的男丁,縱然他不願要也早被褫奪了王子身分,可為了避嫌,他仍是能不去哆瓦就不去。

 

這世界多的是為難,千絲萬縷的關聯,千絲萬縷的顧忌,有過一次政變,難保不會有第二回,不論近觀或遠瞻的前景,國王或者吉恩都不會強求要面見彼此,而就是因著不乏聰明人,能做的多,能想的也多,有些意欲保下如今太平,也有些意欲達成自身野心。

 

在親情之前,還有太多因素橫亙其中要考慮,更遑論吉恩對國王從來是敬仰大於孺慕,他對國王沒什麼親近之心,真要論起來,他對施萬王子反倒更有類似於看待後輩的感情。

 

他自認是跟哆瓦皇室切割開的,可尼諾,總忘不了他體內流動的血脈,明明做了他的戀人,卻堅持不跨越所謂的雷池一步。

 

當初是尼諾告的白,而今拉開距離的,卻也是尼諾。

 

吉恩想著事,漫不經心地把留有餘溫的紙袋放到了桌上,正要往沙發上一倒,冷不防一個不小心踢到了桌腳,一下子跳開,蜷著腳趾嘶了聲。

 

痛楚登時趕跑了吉恩所有的多愁善感,此時他只想找到不知被蘿塔放到哪裡去的醫藥箱。

 

 

尼諾站在旅館的窗前看夜景,此時深夜,萬籟俱寂,燈火僅有一兩盞,他本欲推窗拍個一兩張照片,卻在摸向空蕩蕩的頸間時,想起他不必再拍照了,相機也早放在了父親墳前。

 

他轉身回到了小桌子旁,上面放的電磁爐正熱著牛奶,倒到馬克杯裡還熱騰騰的,白霧氤氳。

 

牆上時鐘晃著鐘擺,已是十二點過半了,尼諾喝了半杯,舔去了上唇奶漬,將馬克杯擱回了小桌子上。

 

從喉嚨到胃部流動著暖意,那杯牛奶起了效,他稍微想睡了,可遠遠不到要睡著的程度,就算躺到床上,也只能是淺眠。

 

來哆瓦有幾天,他就有幾天都睡不好,幸而蘿塔是住在城堡裡的,否則他準要招她叨念。

 

她還能叨念什麼?不外乎就是「尼諾若不好好保重自己身體,以後誰來幫我管著哥哥啊」之類的話吧?

 

尼諾想像著蘿塔說起這話會有的神情,嘴角微動,牽出了一抹笑,可很快那弧度就稍降了些,顯得無奈。

 

他睡不好的原因,就是在於她哥哥啊。

 

來哆瓦之前,吉恩才對他說過,若他出去了一趟還想不明白,那他們就真的不合適。

 

尼諾沒反駁也沒說什麼,只是盯著吉恩夾著菸的手以及叼著菸的唇,火光一閃一閃,映亮了吉恩的湛藍眼眸,讓吉恩瞟過來的目光似也攜著火,燎上他,使他心中熬得難受。

 

他當下就想觸碰吉恩的,可吉恩說完這話就走下了天台。

 

從那時起,胸腔中翻滾的情緒不知是懊悔還是自厭,總歸不是什麼正面的情緒,延續到了今日,尼諾閉上眼就能自動想起了吉恩說的「我們不合適」,幾乎成了魘。

 

在利利烏姆家族主導的政變之後,他頭一次去找了吉恩,撿了吉恩掉的打火機,叫來了幾瓶黑啤,和吉恩喝了個精光,不同在於他終於能和吉恩喝得一樣多了,他意識迷濛之際,看著身旁快要醉倒的吉恩,忽然就說「吉恩,我喜歡你」。

 

這只是發洩,他打六歲起就將人生奉獻給奧塔斯家,再奉獻給奧塔斯兄妹,後來又差點為吉恩送了命,當塵埃落定,再見到吉恩,在酒精催化下,他倏地就想要一吐壓抑多年的苦處。

 

那迎光而笑又迎光看向他的小王子,再到如今翻覆了政變的吉恩.奧塔斯,尼諾的眼睛和相機沒放過他哪怕一刻,都說是他監視了吉恩,可何嘗不是吉恩也囚禁了他?等他得了自由身,他就想,放過自己也放過吉恩吧,那告白將是唯一一次,也是最後一次,說出來了,那也就放下了。

 

吉恩瞇著眼,對他的告白毫無反應,這很正常,待吉恩酒醒,也不會記得他說了什麼。

 

可尼諾沒想到,隔天扶著疼得厲害的頭走到奧塔斯家的客廳,吉恩走過來,對他就是一吻,唇上那觸感很輕,他以為自己宿醉得出現幻覺,隨後卻聽見了蘿塔摔了玻璃杯的聲音,鏗啷鏗啷,彷彿被生生劃開了一絲清明。

 

這原來不是夢,可卻那麼像夢。

 

思及此,尼諾苦笑,連原先有的那一點睡意也沒了,再拿起馬克杯要喝剩下的半杯牛奶,卻發現涼了。

 

他索性不喝了,看牆上時鐘時針指到了一,便熄燈上床。

 

被單微涼,他躺得不是很舒坦,心想,注定又不會是個好眠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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懸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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