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雨了,細細密密的雨打入池子,激起白花花的水泡子。

 

  灣坐在廊上,由著雨點打濕一雙腳,愣愣地盯著庭院。

 

  管家碎步走來:「夫人,您在這兒?小的找您好久了呢!」

 

  灣回過頭,諷刺道:「怎麼?我連賞點景兒都不行了?」

 

  「夫人恕罪,實是當家吩咐過了,今兒還有一疊子細項,得要您拿個章程呢!小的不敢違背。」

 

  「當家當家,又是他,別在我面前提他!」灣拍著廊沿,恨恨地道:「真是個陰魂不散的,想圖個清靜都不能!」

 

  這些日子以來,管家已習慣灣的渾身是刺了,便無奈地道:「夫人,還請慎言,這般在其他下人面前,是無法立個範兒的。」

 

  「誰管得那麼多?妳讓本田菊自己管!」

 

  「夫人!當家將赴戰場,此去便是十天半個月的不會回來,到時您便是這宅子的主人,方方面面都得要您理事的。」

 

  「呵,真是個鬼神修羅,又要去收魂了?原來啊,是因為顧不上了,才放權給我?打的好如意算盤!」

 

  「夫人,萬不可這麼說當家,當家心中終歸有妳的,要不,當家手下的人多是能幹的,他為何擺著不用呢?」管家嘆息:「恕小的直言,您與當家,一個想太多,您卻是想不深,難免有所衝突,不過夫妻不都這般嗎?床頭吵,床尾和,終究還是彼此最親的人,磨合磨合,日子不就還是過去了嗎?」

 

  「最親的人?誰跟他親呢?他心中無親……」灣揚起一邊嘴角,盡是自嘲:「妳倒是伶牙俐齒,若真有這麼簡單,我何苦如此?」

 

  管家再度嘆息,有些事兒,她真不好明說,只能點到為止,就讓夫人自個兒領會了。

 

  其實管家偶爾有些埋怨,雖她向來不懷疑當家做的決定,但夫人真是不讓人省心的主兒啊!瞧瞧,都多久了,夫人在內宅理事上,依舊在原地繞圈子,壓根兒不想學習。

 

  當家與夫人執念都強,兩人之間總有些說不清、道不明的,誰也不肯退讓,犄角互頂,這樣就比較好嗎?自然的,管家跟著本田菊的時日較長,心會偏向他這一邊,但她看著灣鬱鬱不樂的臉,也是有些心疼哪!

 

  即使本田菊和灣的身分,在大宅裡從來不是秘密,但他們外在終究與人類無異,本田菊也就罷了,他收放自如的一身煞氣可不會容人小瞧,但灣卻是一如花樣少女,性子也有些跳脫,在年已六十許的管家眼中,不免會忽略她的歲數,把她當個孩子看,在與她說話時,也無甚顧忌。

 

  然而,即使管家把灣當成個孩子,卻不會忘了灣是本田菊的妻子,她的主子,而她該督促灣做的,還是得做。

 

  管家想了想,決定換個方式勸導。

 

  「夫人,您知道小的是什麼時候來這大宅的嗎?」

 

  灣看了她一眼,不知她又要搞什麼名堂。

 

  「小的是家生子,十四歲便被母親帶來本田大宅,鄉下孩子沒見過世面,當時只覺得大宅裡的樣樣事物,該是這輩子見過最精緻華麗的東西了。當時,小的還不是管家,只是一名掃院子的傭人,但我卻很感激,天天能吃飽穿暖,就比什麼都強。」

 

  灣抿了抿唇,終是沒打斷管家說下去。

 

  「可是大宅裡陰私手段多著呢,妳不犯人,人卻來犯妳。當時小的被一個原本以為感情很好的小姐妹陷害,被關進柴房裡,沒食物也沒水的,餓了三天兩夜,等放出來時,人差點只剩一口氣,而放小的出來的,就是當家。」管家緩緩說著,語氣很懷念:「當家查清了事情,還小的一個清白,小的覺得他就是這世上最好的人。在床上養病時,當家來看過小的一次,小的至今還記得他說的話:『為善者,必與人欺,須得行之若愚,心有另計。』」

 

  「虛偽!」灣冷冷吐出冰碴子似的兩個字。

 

  「正是,夫人您說得不錯,便是虛偽。」管家不以為忤,笑咪咪地點了點頭:「人啊,除非鉸了頭髮去深山出世,否則免不了與他人之間的爾虞我詐!大宅便是把爾虞我詐四字闡釋得淋漓盡致的地兒,若不管好自個兒的行止,淪落到去做個糊塗死鬼,那才是最慘的事兒呢!當家那時的話,小的聽進去了,從此以後步步小心,慢慢升上管家一職。」

 

  灣哼了一聲,明顯不以為然。

 

  「在小的三十歲那年,剛好內地有亂,當家去處理,好幾天沒回來。在一天晚上,小的巡視完後院,準備要關門之際,當家渾身帶血的回來了,邊上沒跟著人。」

 

  管家娓娓道來,眼前不由得浮起那一夜。

 

  當時本田菊一看到她,便讓她不要驚動任何人,攙著他回房裡。她嚇壞了,手腳有些不聽使喚,幾次差點把本田菊摔到地上。

 

  她急忙地去張羅金創藥等一應用品,接著便傻愣愣地站在一旁,看著本田菊自己上藥、包紮,又拿溫帕子擦臉。

 

  本田菊擦完臉後,冷不防地道:「不論今日妳看到什麼,都別說。」

 

  她自是忙不迭地應承了。

 

  本田菊看她那樣兒,笑了:「妳還是同以前一般,心眼實得很。」

 

  她吃驚得瞪大眼睛:「當家,您、您還記得小的?」

 

  「記不得也難,妳是這大宅裡,唯一沒想在我身上多花心思的女人。」本田菊披上一件中衣,淡笑著瞅她。

 

  「沒、沒那回事,小的對當家絕對忠誠!」她聞言一驚,整個人伏跪下來,身子顫抖得厲害。

 

  「我明白,妳不必怕成這般。」本田菊輕嘆:「我只是……很久沒遇著像妳一樣的人了。」

 

  她不敢說話,只是總算沒那麼心驚膽跳了。

 

  「好久以前,我認識一個女孩兒,她也是個實心眼的,有點憨,傻傻的,笑起來不講含蓄,比小夥子們還氣足呢,聲音大得很。」本田菊斂下眼睫,嘴角依舊揚著:「可她對我笑時,我卻覺得她多可愛,小貓兒似的,儘管吵吵鬧鬧的,卻分外有趣味。」

 

  「當家、當家很喜歡她?」管家一出口,就恨不得咬了自己舌頭,她怎可以打探當家的私事?這是大不敬!

 

  好在本田菊看起來沒想追究,還凝神思索了一陣:「我確是喜歡吧,自小疼到大的,怎不喜歡?要不,我會這般惦念她?」最後一句,倒是喃喃自語了。

 

  管家偷偷覷了眼本田菊,他那眉眼兒縈繞著溫柔,像是提及內心最珍貴的寶物,就跟翔哥跟她獨處時的表情一個樣兒。

 

  她臉上一紅,隨即心裡咯登一下,該不會當家其實……

 

  本田菊覷見她的目光,便問:「想什麼呢?」

 

  管家手指暗暗揪著衣角,並不敢說。

 

  「說吧,我不會怪罪於妳。」

 

  管家這才期期艾艾地道:「當家,小的認為,您的喜歡或許沒那麼簡單……」

 

  「不然妳說說,是何等喜歡?」本田菊饒有興味的望著她。

 

  「不只是疼愛那位小姐,您、您或許是想娶那位小姐,與她永生共度的喜歡。」她顫抖著聲音。

 

  「為什麼?」

 

  「您在說起那位小姐時,滿是盼望,巴不得她就在您身邊似的。」管家吞了吞口水,說話總算索利點了:「小的不了解那位小姐的性子,但當家的性子,小的還是知道一二。您素來喜靜,卻道那位小姐的熱鬧勁兒讓您歡喜,卻不是忍而受之,除非是放在心尖子上的人,您才會覺得、覺得……」

 

  「覺得她的吵鬧,也是一種享受?」本田菊幫她接了下去。

 

  管家點了點頭,手指緊緊扣在一起。

 

  「但放在心尖子上的人,這範圍有點廣呢,妳如何曉得是我想娶她?」

 

  管家一臉茫然:「不、不曉得,小的就是這麼覺得。」

 

  本田菊定定凝視她一會兒,才笑道:「人類,總是讓我驚訝。」

 

  管家不明就裡地眨眼,怯怯道:「小的不敢當。」

 

  「或許妳說得是吧,有時我真想把她帶來我這兒,最好就長伴左右。可惜啊,她心裡還有個大哥,還有個小弟,還有個阿勇……」本田菊瞇了瞇眼,慢慢握緊拳頭:「況且,我手上染了太多血,又這麼久沒見,她那般天真的女孩兒,知道這些後,也會與我疏離吧!」

 

  「不、不會的,當家,您、您是為了……」

 

  本田菊抬手制止她的安慰:「我曉得我是為了什麼,我也沒後悔,比起私情,還有更多事兒得考慮,世間事多須取捨,況且也沒永遠的秘密,我會加把勁兒讓她理解的。」

 

  管家愣愣望著本田菊,明明他是在笑著,卻顯得那般寥落……

 

  「……當時,我突然覺得,當家不像我所想的那般永遠堅強,硬殼下有一塊柔軟的地兒,碰一碰都怕受傷。」管家輕聲道:「那位小姐有幸敲開了當家的硬殼,卻不知她願不願意守好那一塊地兒?願不願意試著理解當家一回呢?」

 

  灣垂著頭,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顫抖。

 

  好半晌,她才道:「是當家讓妳跟我說這些的?」

 

  管家但笑不語。

 

  灣嘆道:「他倒真有一位好管家。」她望向管家,淡淡嘲諷:「妳都六十許人了,還相信愛情嗎?」

 

  「愛情不分年歲,只要心裡還想著一個人,那是會一直存在的,我的丈夫已去世多年,但我對他的相思,有增無減。夫人,您很幸運,當家還在妳的身邊。」管家說著,有些傷感。

 

  「妳覺得我幸運,可曾想過我的感受?」

 

  「夫人,很多時候,人都非得做出選擇,身不由己。當家如此,眾人都如此,而這世間,畢竟看開的人少啊,咱們都有一兩個真的拋不下的牽掛,我看得出來,當家最重的牽掛便是您,您是否能看在當家的苦心上,去體諒他一回?」

 

  灣沉默了,隨後擺了擺手。

 

  「夫人?」

 

  「妳下去吧,等等我就去處理那些東西……這會兒,先讓我靜一靜。」

 

  管家點了點頭,有了夫人這句承諾便成,於是退下了。

 

  等管家的身影遠得看不見了,灣才笑了幾聲,道:「本田菊,你好手段,這次是管家,下次莫非換你的下屬來了?」

 

  本田菊這才從轉角的屋簷下走出來,渾身被雨打濕:「妳早知道了?」

 

  「你家的傭人,還有你的下屬,一個個都跟那京巴狗兒似的圍著你,唯你是從,你不授意,管家豈敢碎嘴?不過我倒是沒想到,一句話便能引出你。」

 

  「妳怎麼知道我在的?」

 

  「你那身味兒太濃了,我可是在深山打滾過的,即使雨在下著,我還是一嗅便知。」灣瞥著他:「換薰香了?前一種比較好。」

 

  「妳不生氣了?」本田菊坐在灣的身旁,離她稍微有一些距離。

 

  「哪敢?當家多偉大呢!」灣哼了一聲。

 

  「灣,別再擠對我,不只我,妳也有錯。」本田菊眼神一沉。

 

  灣撇過頭,不想理會他。

 

  本田菊靜了好半晌,又道:「灣,我只是吃醋。」

 

  灣聞言,眼眶倏然一紅。

 

  「我嫉妒每一個靠近妳的男人,從王耀到賀瑞斯,妳跟他們愈親密,我就愈窩火。而今妳既入我門,我更不想妳念著其他人,可顯然的,這是沒法子的事兒。」本田菊黯然地道:「我以為妳終會明白,卻是一腔心思付諸東流了,灣,我曉得妳不愛我,但我們住一起幾十年了,難不成這點時間還磨不去一些怨?妳就從沒念過妳我舊情?」

 

  「當家好委屈的口氣,是想陷我於不義嗎?」灣猛然回過頭,含淚瞪他:「早知如此,何必當初?我、我……」我何曾不愛你?

 

  就是因為還愛本田菊,灣才覺得痛苦莫名,若她未曾認識他,該有多好?這樣就不用體會何謂失望,不用體會何謂心寒。

 

  「妳還年輕,灣,妳不懂得世情,而我既下了決心,便有不得不做的事兒。」本田菊神情無奈,伸手抹去灣眼角的淚,指尖冰涼:「但這不表示我對妳付出的感情是假,到目前為止,與妳成親是最合我心意的一件事,甚至沒考慮過,只想和妳一起。當初梅林一見,我便認為,妳就是給我帶來曉光之人。」

 

  「當家說的話好聽得緊,可是實話?」雖然心有所動,灣卻不表現於面上,揚聲刺了他一句。

 

  「我都要走了,妳還問是不是實話?」本田菊苦笑。

 

  「走?」灣不由得一驚。

 

  「近來戰況頻繁,我少不得要去外頭支援,多年不會回來,走之前,便想把一些話說與妳聽。」本田菊望著灣,溫柔一笑:「灣,這宅子,我確確實實交給妳了,妳終究是我妻子,能幫我撐起半邊天,內宅不亂,我好安心。」

 

  灣百感交集地與本田菊對視,他那一笑,多有當年的神采,似是拋下了瑣碎心事,如此真誠自然。

 

  「你想得我一句『一路順風』?」灣斂下眼睫,臉上兩彎扇弧似的陰影,就怕再看下去,她會心軟。

 

  本田菊問道:「我可否要別的?」

 

  「什麼?」

 

  本田菊忽地傾身向前,按著灣的後腦勺,微微張口,便含住她的嘴唇。

 

  男人身上淡淡的菊香混著雨水味兒,清清冷冷的,直襲灣的鼻間,她不禁遲疑了,終究沒推開他。

 

  相吻一陣,本田菊才稍稍離開,又輕啄幾下。

 

  灣愣愣地望著他。

 

  「屆時,等我回來,我必會凱旋而歸。」本田菊捏了捏灣的手掌,一臉笑意,偷著了腥的貓兒似的,隨後起身:「我去換身衣服,秋雨還是挺冷的……待會兒我會去查妳的功課,別躲懶了。我說過吧,妳不能懈怠,否則我不輕饒的。」

 

  灣這才回過神來,氣惱地啐了他一口,臉上滿是紅暈。

 

  本田菊笑著走遠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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